• 2006-08-24

    芳姐姐说

    在北大呆了九年,最好的还是本科时代。到后来,纯正北大出身的人越来越少,与这个园子也越来越疏离,平添许多不好的回忆。而且在一个地方呆了九年,七年之痒,至九年越发痒得难忍,非得撇下一切不计后果地挣脱才行。

    于是我想,趁我对这个园子还充满留恋,赶紧抽身离开,如从一个红粉暖香仍未来得及冷却的温柔乡中脱逃,这样终我一生,北大都是我体贴好看的念想,似穿在最里的红绫小袄。戛然而止,才得以余音绕梁。我一定不要再把事情泥水淋漓地拖过结尾以后,以为会是水穷云起,结果是图穷匕现。在“从此他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之后,还痴心地扒着窗户不肯走,只得再忍着看英雄老去,美人迟暮,或者他们摔盆砸碗,扭打着离了婚。

    我还觉得你是可爱的,可爱的就是可以爱的,也就是可以不爱的。我知道人性有多凉薄,因此我要离开你了。这样到我老了,还能惆怅地在宣纸上写一笔“老来多健忘,惟不忘相思”,白纸黑字,历历分明。

  • 2006-08-23

    上午

    一大早八点半去心理医生处报到。最终我和亲爱的D同学一样,都变成心理医生的常客。我也不禁想多一点,啊我们这种人。是我们特别跟自己过不去,还是我们运气实在不怎么样。但无论如何我们的共同点又多了一项,自此开始看同一个心理医生了。

    从咨询室出来走去书店想挑几本心理治疗的书,忽然看见胡兰成的《山河岁月》,心砰一跳,抢下架来,忙忙付钱走了,一路上再三摩挲,满心珍爱,不舍得翻开读。回来把这些天新买的书整理一下,我的习惯是架上一定要囤几本没看过的书,且是多种多样,以备消磨。

    天气渐有凉意,北京最好的日子要来了。

  • 我睡在二楼的房间里。隔一段时间搬个房间,这是后话了。说起来我最喜欢的却是三楼顶层的大天台,零七八落搁了很多盆花草,我认得且记得的有石榴。不过长得不是很精神,到了结果的时候,石榴果鹅卵石大小,一颗颗晶莹的红子儿就像婴儿的小牙。还有两条很长的水泥槽,各养着一株葡萄。顶上支着格子架,葡萄藤蜿蜒缠绵地攀到架子上。不知是什么品种,但我尝到的那些还是挺甜的。只是落到我嘴里的毕竟是极少部分,因为在成熟之前,就有空中来客把它们啄光了。天台上有一段时间还养着很多鸽子。偶尔家里养的狗也放养在上面,那时花草就要遭殃了。有一只把我眼巴巴望着的小石榴果给刨没了,我爱惜蹄子,不敢踢它,但好长时间都对之呲牙咧嘴--现在想起来,估计它很惊喜忽然多了个同类吧。

    我喜欢天台,没事就噔噔往上跑,有时候晚饭时分,我会忙忙地在白饭上叠起各种肉菜,然后端起碗冲上去--当然是会被骂的。也有乖的时候,我主动请缨给花草和葡萄浇水。我们家的规矩是不大喜欢小孩子做事,这一点比较奇怪,但他们也并不认真约束,于是我就常常拖着盘根错节的胶皮水管快乐地在天台上洒水。葡萄的槽很深,齐腰高,水要由头至尾浇透才行。其他的花草我便救火般喷射--这大概是大人不喜欢我上来浇水的原因……

    天台上最出众的花是两大坛剑兰。剑兰平日只是四散的长长绿刺般,但开起花来却十分庄婉。在绿刺般叶子的簇拥下,中心抽出笔直一枝茎来,上下错落地开满了纯白花朵。它开花太少,我好些年以为是铁树。

    鸽子是外公养的。普通灰鸽子,羽毛有紫色光泽。自从我学了鲁迅先生的闰土之后,鸽子们的史书上就爆出一代奸雄横绝于世。洒些玉米在地上,小棒支个箩筐,棒上拴着绳子,绳子捏在手里,奸雄一声不响蹲在一边。总有鸽子贪吃被扑一声扣在里面,然后奸雄手舞足蹈地冲出来围着倒扣的箩筐团团转。奸雄不敢伸手进去抓鸽子,会被啄的,软禁一会儿也就不甘心地还鸽子一片蓝天。过了一些天,外公发现鸽子都变得神经兮兮的,一来人扑腾乱飞满天满地的毛。奸雄东窗事发,从此一蹶不振。

    有时候也很安静地只是看风景。远处都是山,深深浅浅的绿,线条柔美如腰肢。隔得比较近的山能看见坡上开辟的田地和房屋,黄昏时分悠悠地升起炊烟来。附近有个植物油厂,老早废弃了的,但却还存着个单幢的职工宿舍。才两三层楼,楼梯是盘在外面的,墙上刷了四个红字:职工之家。我总莫名联想起有年轻姑娘住在里面,有时候傍晚她打水洗头,头发是长长的漆黑。也许她爱穿白裙子。一张小铁床上挂着淡粉色蚊帐。她在还有点热的夏日黄昏上楼去,裙摆摇摆,露出小腿。天台四周无遮掩,晚霞滚过浩长的天际。亮烈的红。柔丽的黄。渐深去的紫。变幻着浓成黑。又是长夜。

  • 小时候我住在湖北西南的山区里
    长江以南 冬天却会下雪
    而且非常致命地没有暖气
    当地人都有用电热毯的习惯
    在没有电热毯的年代
    热水袋是必不可少的
    小时候大人能够熬夜 但小孩子不可以
    所以我总是被很早地放上床去
    他们在客厅烤火 聊天 看电视 打麻将 打扑克 在炭火里埋东西焖来吃
    而我一个人在黑暗里蜷缩在偏房的大床上
    窗外是黑夜和雪花 卧室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炭火
    不过那时候我显然没有沾染上矫情的习气
    诸如寂寞这样的词语都是我现在回想起当年才会有的感受
    那时候的我
    大哭大闹着被放上床就呼呼地睡过去了
    或者 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觉得害怕了就大声喊妈妈
    然后大人进来哄我一下 或者 有时候 当他们觉得时间不算太晚的时候
    他们会抱我出去烤一会儿火 吃一点东西
    做这种事情的通常都是舅舅
    妈妈是很少这样做的啦

    那是非常兴奋的时刻
    含着眼泪 裹在小被子里
    从黑暗里被抱出去 来到弥漫着炭火气息,电视声音和明亮灯光的屋里
    大人身上好闻的味道 和他们温柔的声音

    客厅里的人看到我被抱出来了
    通常都会骂抱我出来的人一顿
    “她刚睡着你抱她出来做什么!”之类
    然后抱我出来的人说“就一会儿”
    伴随着我的尖叫“我根本就没睡着!~”

    然后他们会抱着我看电视
    给我吃东西
    煮一碗汤圆 炒一点饭
    最好玩的是在炭火的灰里埋上东西焖熟来吃
    或者在铁架子上烤肉 蹩脚的猪肉串儿
    我吃过焖桔子 桔子皮的焦香我一点儿也没有忘
    不管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我一点儿都没有忘

    那种感觉我无法确切地形容和描述出来
    在我还小的那些日子里
    湖北的山区 有院子的小楼 一层的客厅里的炭火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的田野 荷塘 桔子林和山
    那个时候大家都还在一起
    我还小
    我的词汇还很贫乏不知道寂寞或者别的什么

    窗外很冷 黑夜和雪花 田野上游走着寒气
    屋里没有暖气和炭火
    那个时候我躺在床上
    像今天一样一个人
    那个时候我什么也不想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情

    那个时候 我沉沉睡去的时候
    我不知道在后来的岁月里
    我得不到和已失去的一切会让我如此不安和悲哀

  • 2006-08-21

    8:00-17:00

    八点钟爬起来去送changeyoung毕业离京。和他坐在车上晃晃悠悠往西站去的时候才想起来,三年前我上大学,第一次来北京,正是他来接的我。可真是首尾呼应善始善终。我们在车上讨论着家乡的各种吃食,油茶汤米豆腐酸菜扣肉粉蒸肉,咯咯直笑。送别朋友才有这样的心境清明。临别我们郑重握手,轻轻抱一下,我站开注视他汇入人流转头挥手微笑,十年老友就此别过,从今人海更加茫茫,倒是应了个相思无用相见无期,只是我们必不至相思,因此也不至相忘。

    p.s. 我对于在东门等车真的有心理障碍了,明晃晃的八月天里834把我生晾了整半个钟,站牌上其他车流水似地过,我如同在痴等水里飘金子。每次我往东门一杵等车,就是这个下场。最后我下定决心再来一辆982,我就直接到西站去堵changeyoung,抬头见一辆金子翩然而至。

    送走changeyoung才觉得饿,翻翻钱包只得四元大洋,我想想空调车也不过两块,刚好匀了另两块出来买了只饼,银钱脱手骤念及这可是西站!谁知道到北大是不是两块!?我慢慢走出候车室,站在大厅中间,面向大众从容地啃着饼思考去向--

    *我是华丽丽的分隔线,以下是给老周同学的特稿*

    --最终决定投奔刚在北京站下车的默默同学。默默同学说,车很多,走出北京西站就有很多人在喊:“北京站啦~”。果然我走出去遇见的第一辆车上挂着个售票员在喊:“北京站啦~”……

    然后我按指示颠沛流离到北京站对面的吉野家找到默默同学。默默同学表露了对一介著名路盲的不寻常的深厚信任,他照面欣喜地说:“我就知道告诉你一个吃的地方你肯定能找得到!”

    p.s. 我们f川办了,口水鸡很好吃,菜很快,服务员两次算错帐,被英明神武的数院出身的默默同学不厌其烦地两次纠正。牛肉炖得不够烂,下次我们去不要点了。你好好复习,hug